苦读

一，跳级

我是五岁随父亲入学读书的，父亲教书的学校离家近就上学，远就在家里由母亲教。母亲识字不多。父亲教 书的学校经常变换，我也就只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在家时，把菜地里的的菜等 斫回来，剥掉黄叶，老帮，一斤一斤的称好捆成一把把，提到外面挨家串户去卖。上学时这事就只有课余时间做了。

 升五年级的时候，学校跟我父亲说：“让她去读六年级吧！六年级只有一个女生，她去了有一个伴。“父亲没同意，说是要打好基础，因为本来就没读几天书。

 读完六年一期，父亲调到乡小教 书，月薪只有一佰斤米，吃米都不够，常 常饿着肚子上学，一天朝会升完旗我便晕倒在操场 上，校长把我抱起放 在乒乓球台上，医生检查说是营养不良。此后这种低血糖的毛病只要稍不注意便时有发生直至如今。这样家里就无法供我再上学了。幸亏舅公的儿子叶熙尧在我家门口办了一所私立中学，叶的内兄杨芳良也在学校任教，他知道我失学很同情，向叶提出让我到他们学校去念中学，叶说：“不行，我身为一校之长如何办得这种事，师生员工知道 会有意见的。”杨说“你不要出面我去办不就行了。”于是杨从我家的后门进来跟我父亲说：“让你女儿上我们学校念书吧！”“我女儿小学还没毕业行吗？”“不要紧的，跟得上就跟，跟不上让她留一级就行了。”“那就只好这样了。”就这样我小学没念完便上了中学。

 进了中学后，班上共有十九个人。语文我是不成问题的。数学整个班基础都很差，老师为教学方便把十九个人分成甲、乙两组，我被分在甲组，五个人。那时我们学的是繁分数，求本金、利息、利率。我一窍不通，上课如坐五里云雾，作业一摸黑。老师说是因为我天资聪颖，把我分在甲组的。既然老师看得起我，那我无论如何也得赶上去。怎么赶呢？我想出一条妙计：抄别人的作业，待别人下课出去玩，我就拿别人的作业来抄，抄了几回，什么都 明白了。与此同时，我把哥哥留在家的《难题三百解》翻了个遍，什么行程问题、植树问题、鸡兔同笼对于我来说如行云流水。英语虽说在入学前父亲教了一些单词和简单的会话，但书面的东西却是空白，连字母都 一不会认二不会写，我花了整一个月的课余时间死记硬背赶上去了。就这样一学期完了，我不仅没留级，而且是班上的第二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，  泪痕

  好景毕竟不长，第二个学期读了一半的时间，上级决定我所在的私立中学合併省属城里的县中，家里没有钱让我到城里去读书了，我家住的是一栋大房子， 住了六、七户人家，有木柱，我抱着木柱跳呀、哭呀，不停地喊：“我要读书！我要读书！我就是要读书！”喊得惊天动地，弄得左邻右舍的女主人都陪着流眼泪劝我娘：“你就不能想点办法，大家先凑点钱借给你，以后慢慢还，或者看看家里有什么旧书，破铜烂铁之类卖掉先让她去然后再说。”娘见大家说得有理，立即清理旧书、破铜烂铁装成一篓。第二天一大早，我们娘俩借着月光扛着一篓破烂沿着崎岖的山路一步一滑地向前走。四周静悄悄的，没有人迹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突然，一个趔趄，连人带篓滚到山脚下，手、脚、脸、膝盖全擦烂了，血一点点的掉在地上，破烂倒得满地都是，娘边拾东西边抹眼泪边说：“我苦命的孩子啊，你究竟是为什么啊！“待破烂抬到收购站，卖掉后娘给我买了一枝最便宜的钢笔，一包两分钱的墨水粉，带我到住在城里的外婆家跟我继外婆讲，要求让我在她家吃两个月的饭，每天吃中、晚两餐，继外婆答应了。睡在学校，和同学搭铺，她出蓆子，我带了一床破被。牙刷是捡来的，没有牙膏用牙粉，第一次用，呼吸了一下，牙粉喷得到处都是，再也不敢用了。我就这样进了县城中学，每天吃两餐，跑五、六里路赶到外婆家吃。下午放学回外婆家吃晚饭，带好第二天中午的饭，第二天在学校蒸热吃。

  娘一个人带着篓子回家了。父亲从乡下学校也回家了，他是拉痢拉得不行回到家里的，走在路上就听老师说我进城读书了，见我娘回到家里，就冲我娘发脾气：“你怎么就不看看我病成这样还让女儿去读书？你赶快把她叫回来！“娘潸然泪下地说：”你怎么就不去看看那地上的血！“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， 失学

  私立中学比县城中学的教学进度慢多了，加上我又去得迟，代数老师讲升幂降幂我一点都不懂，第一次代数考试便不及格，我急了， 赶紧去问老师，老师给我耐心的讲解，关卡过去了，也就 一通百通了。

  学期结束，我回到家里帮娘扎粽子、做饭团卖，每天早上，天没有亮，娘俩扛着一大筐粽子炉子，碗筷，蔬菜，娘还要背一张简易的小桌子，我是眼睛都睁不开，娘怕我睡着，不停地喊，别睡着，一路上磕磕碰碰。一天，碰上班上的同学去拿成绩单回来，他说：“我们去的十九个人只有两人功课全及格。“我忙问：”你及格了吗？“”及格了。“我当时心里十分害怕，想问问自己的成绩又怕开口，但毕竟还是鼓起勇气问了：”那我呢？及格了吗？““及格了。”听到这三个字，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。

  初二第 二个学期，家里再也不让我读了，每天天不亮跟娘去赶场卖粽子。正睡得瞇瞇糊糊时，娘便把我拽起来，我闭着眼睛上茅房，洗脸、梳头。跟娘扛着箩筐上路，娘使劲发把箩筐往自己怀里拽，不停地喊：睁开眼睛，别闭上，待会会摔跤。到了墟场，不管是赤日炎炎，还是寒冬腊月，端到人前喊：吃粽子吗？吃粽子吗？口干舌苦，满嘴火泡，但只要有人要，心里便乐了。我小舅见我会读书，特地跑到我家跟我娘说：“你们就这么狠心，她这么会读书，又这么小，放她一条生路吧！让找一个不要钱的学校去读吧！只要是不要钱，师范也可以，农校也可以的吗。”经小舅这一说，暑假的时候，家里同意我跟一些年龄大的同学一起戴一顶破斗笠，打一双赤脚顶着烈日，翻山越岭日行几十里去投考学校。可是跑到学校一打听，从那年起，实行全国统一考试，机会已经错过了。这时候，我二舅又看不过意，跑到我家说：”你们就别难为她了，让她复学吧！钱我这里先借一点。“父亲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就先去复学吧!”于是我又回到了学校。老师见我无钱，就要我到春季班去，可以提前一个学期毕业。

临毕业的时候，父亲到班主任吴湘老师那儿，了解我的学习情况，班主任吴老师说：“成绩很好，升学没问题。教几何的俞金吾老师是个很严谨的人，考卷涂一个字就要扣一分，可你女儿的分数哪次都扣不到，不过她有一个毛病，就是好像上课没有什么精神，不想把课本拿出来。“父亲说：”她初中三个学期全都没买课本，全是借别人的，文具也是借的，这学期我看她要毕业了给她买了一套，可能是太珍惜了的缘故才不拿出来。“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四， 升学

 初中毕业，要到上饶茶山寺去参加统一考试，因为天气热，我跟着班上的同学摸黑打赤脚走五十里路去赶考。那年正好赶上干旱，在茶山寺一星期都没洗澡，一身粘糊 得难受。一天晚上，组织考生看电影，集体活动规定都要去看。电影结束，因为天热得难受，大家使劲往外挤，我年纪小个子也小自然挤不过别人只能走到最后，等 我出来，考生已经走完了，其它看电影的都是附近的，走了一段路以后，路上行人没有了，住家也黑灯瞎火的，伸手不见五指，怎么办呢？往有光的地方走吧！走来走去，走进一片坆地，顿时毛骨悚然，过去听 过的看过的关于鬼的、蛇的事全涌上脑海，不过已经走到这一步也顾不得了那么多了，只好高一脚低一脚的再往前走，幸亏翻过了乱葬岗就到了宿舍。同学们都躺下了，她们问：“你到哪里去了，现在才到，”我正后怕呢，大气都 不敢出。

填志愿时，代理班主任徐鸣源老师劝我去报考师范，说上级下达了指标，我也只能这样，但其它老师都 不同意，他们说：“你应该去报考高中，念完大学你才二十岁。”可我有什么办法呢？“还欠着债呢！经济的人情的都 等 着我去还。

考试那天，我是用毛笔写的，因为我没有钢笔，有一道 几何题，是要作大小三个圆，我用小墨盒盖画了一个，又用清凉油盒盖画了一个，再用毛笔套画了一个。考完后，几何老师找我们汇报答案，他说：“这道 题班上其它同学均未作出，唯独你做出来了。“

我终于被 师范录取了，接到通知书那天，父亲泣不成声地说：“孩子，是父母对不住你啊！想 一想，你师范毕业才十六岁，个子又小，自己还是个孩子，怎么为人师啊！“

进了师范，十二块钱一个月，，八块钱伙食，四块钱零用，寒暑假买点东西给弟弟妹妹。回家七十里路，不管严寒还是酷热，从来都是走路的，每次寒假回家，手生冻疮，烂得出血，下雨雪，撑着伞，血顺着伞把流。雪铺满大地，跟着车辙走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、铭心

寒窗十年，酸楚自知，刻骨铭心。读初中时，一天晚上，县城广场演戏，学校组织去看。那天人特多，挤得水泄不通，突然有一人提醒我：“你个儿小，要把手抱在胸前，免得别人挤坏你的肺！”“我一想也对，便照着做了。过了一下子，我摸摸口袋，仅有的一枝钢笔和一枝铁皮铅笔不见了，不知道 是挤掉了还是别人摸走了，此后我读书就只能用毛笔了，那时的小米尺只要四分钱一把，我连四分钱也没有，就用篾片代替。算盘是自己用木板条钉一个架子，把小竹子锯成一段段做算盘子的。每月月头家里给五角钱，月尾又把五角钱交给家里。牙刷是捡到别人不用的泡一泡，毛巾是萝卜丝巾，睡是跟别人搭铺，一人出席，一人出被。年纪小个子小，衣服烂洗后拧不干，雨天晒在宿舍里不慎水掉湿同学的东西，脾气好的不说什么，脾气不好的就大骂一通。有一个星期天，天气闷热，在教室里做作业汗流浃背，把课桌背到室外，借别人一个圆规用，中午吃饭忘了把课桌背回教室 ，圆规丢失了，整个夏天没有穿鞋子，省下钱来赔圆规，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吧。

人生的路总是曲折的，坎坎坷坷，有苦有乐，一步一步走过去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