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性格刚烈,强悍能干,年轻时能挑上个双百斤,大步流星。曾在茶亭里开过一间茶店,摆开八仙桌,招待十六方,她的古道 热肠为人称道。
关于婆婆救人的事是婆婆死后多年被救者告诉我的。一次我因为工作之故来到邻居家,她说:“我这条命是你婆婆检来的,不是她,我的骨头早敲得鼓响了。六十年代初期为了家庭的一些事我想不开,跳进门口的一口塘里,这口塘边有人患了肺癌,把呕吐的脏物全倒在这里,我当时真是不想活了,管不了这么多,什么脏不脏的全都不顾,下定决心,什么都 不怕!正巧你婆婆经过,她跪在塘边,一把抓住我的湿漉漉的衣服,使劲往上拖,我拼命的想要挣脱 她,她死死的抓住我不放,边哭边说:‘什么事想不开呀,回头我们一起帮你不行吗!’要不是 她力气大,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。”
婆婆天天跟居委会的人一起去查夜,深更半夜一伙人在村子里转,不停地喊“防火防盗”!确保村子安全。我们不放心,说:“你都六十多岁了,可要考虑自已的安全啊!”她说:“放心吧,我会注意安全的。”
我们家后面有一排房子有一户人家生孩子,缺人手,她天天尽义务,帮她去洗血裤、尿布、弄吃的,照顾月婆子和孩子。
一九六0年春,我因眼睑下垂在市医院做手术,眼睛全蒙上了,她日夜陪我端茶送水、送饭,招呼洗脸洗脚。病友们都 说: “是你妈吧?”我说:“是婆婆。”她们说:“是婆婆 ,那真是太好了。“ 后 来,我妹妹在市医院住院,她又帮我照顾我妹妹,坚持送饭送茶。
我怀孕了,她生怕我担忧,一再安慰我:“不要担忧,你心地善良,会快生快养的。”预产期前半个月,她剥好半碗荔枝,蒸了半个月,发作时打两个鸡蛋进去让我吃下去,说到时候,少一口力气都不行。按照她所说所为,我生四个小孩子都很顺利。
一九六三年暑假,全萍乡市区的教师在萍乡师范学校集训,我老二正好三个月,又白又胖,有一位老师看她挺好玩的,就每天抛着她玩,我心想这样可以从小练练她的胆子,免得像我这样胆小,婆婆见了,立即制止,说万一没接住掉下来怎么得了。幸亏婆 婆制止,现在想起来都后怕。
一九六八年,我们初到黄冲时,黄冲买不到菜,她常常抄小路 ,到上栗市买菜。这是一条布满土车辙的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,年轻人走都要小心。后来我们不放心,就把家搬到上栗市 ,我带着三个小孩继续住在黄冲,她又经常从上栗市跑到黄冲来帮小孩洗澡。
我们住在黄冲时,租别人的房子住,房子面朝大路,有两位家住南源的挑夫,一位姓李,一位姓施,他们天天到柳冲为关下代销店挑货,那时关下归柳 冲管,途经我们家门口,会进来歇歇脚 ,婆婆便会泡茶给他们喝,留他们吃中饭,他们说我们带了饭,婆婆会给他们把饭热好。他们常在这里歇脚,两家就像亲戚一样走往。
一九七0年冬,黄冲学校组织师生到芦溪参观泥塑“刘文彩收租院”展览,我那时小孩子才几个月大,又晕车。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,婆婆说:“不用愁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她陪我在萍乡老邻居家借宿,第二天赶往芦溪,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。 一九七一年夏,我们在安源集训,她跟我到安源带我那不满一岁的孩子,天天跟我们睡课桌。当时她已经七十三岁高龄,而且已患子宫癌,我们坚持不让她去。她说她放心不下。
她虽然没有文化,但她从不嚼饭给小孩子吃。我妹妹跟着我,住在我们家,她常教导她,洗脸要洗耳朵,扫地要扫地角。她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打补钉,如何打结头。我怀孕时,她常会安慰我:“别担心,别害怕,你心地善良,会快生快养的。”她懂得,孩子必须跟着娘,所以每次我工作在哪里,家就搬在哪里。
一九七二年清明节前夕,她终因晚期子宫癌离世。当时的医术不及现在,满了七十岁就没有哪个敢冒险去动手术。临终的头天晚上,她坐卧不安,一会儿要儿子把她扶起来坐,一会儿要儿子把她放下去躺着。公公明白,她为时不多了,交待儿子把猫关起来。第二天早上她儿子要去黄冲开会,我要去学校上课,孩子们要上学,她说:“你们该开会的开会,该上班的上班,该上学的上学,我不会走这么快。”又跟我大女儿说:“你是老大,兄弟姐妹要好好团结。”就在我上第一节课时,邻居推开我的教室门,我知道情况不好,立即赶到卫生所打电话要我先生回来。我赶回家里,婆婆仰卧床上,白发散披枕头上,神态安祥、眼嘴紧闭,比在生更端庄,这就是她留给我们最后的姿态只有我一岁多的小儿子睡在厅屋里,公公上厕所去了,婆婆身边没有人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在。生死相隔两茫茫,泪眼婆娑忆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