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 呀妈妈,你要我到天涯海角哪一处去呼唤你,每当我看到与你年龄相仿的人我都会驻足凝神专注地看着她,多像我的妈妈。
夕阳西下时,西边红霞起。每当此时,我会凝望天边,想着妈妈,你在那里还好吗?
记得有一回 我从学校回到家,你坐在天井边,腿上夹着一只鸡用白菜叶包着饭往它嘴里塞,我感到十分惊奇,还有这种喂法,真是见所未见,闻所未闻,邻居们也叽叽喳喳地说:“吃饱了撑得难受!迂腐到极点。”前几年我在报刊上看到一则报道,证实了你的做法是对的,是给鸡增肥的好方法。
我永远都不会忘记,小的时候,妈妈常常紧紧地搂着我,亲我吻我,口里念着:“亲亲,我的宝贝,我的囡囡,我的肉肉,我的汗香子。”当我要吃零食时,妈妈也会搂着我说:“我们不吃零食,零食吃了不好,我的吃狮,我的宝贝。”
妈妈没上过学,外祖父是1905年中的秀才(这是中国最后一次科举考试),后来当了模范中学校长,他路不拾遗,捡到金戒指都还给人家,买菜从不讲价,更不看秤,也不剥菜帮,总说菜农种菜千辛万苦。外婆经常给穷人施粥,母亲耳濡目染,潜移默化。她勉强能看点报刊,有时候一个词的字会认颠倒,比如说“剥削”,她会念成“削剥”,“创造”会认成“造创”。她还会点英语,什么“I”是我,“你”是“YOU ”,“来”是“COME ”,“去”是“GO”。古诗诗词也会吟上几句,她给我讲苏小妹“昨夜一点相思泪,今日方流到嘴边”,秦少游的“双手推开窗前月,一石击破水中天”,李白的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复必还。”讲花木兰,教我背《木兰辞》“唧唧复唧唧,木兰当户织,不闻机杼声,只闻女叹息。”教 我二十四孝、《三字经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启蒙幼学诗》,教 我背孙中山先生遗训:“余致力中国革命凡四十年······”我小的时候,因上学上得早,年龄小,都是父亲在哪里教书我就在哪里读书,有时父亲教书的学校远 ,我就在家里由母亲教。
母亲十六岁时,我大舅舅在绍兴县政府当秘书,她在那里住了半年,本来要是胆子大的话,就是离开大舅舅的家给人家做帮工也能谋个出路,但是她胆子较小,就回家乡毛巾厂织毛巾,到茶叶厂挑茶叶杆。嫁到父亲这边来,她锄园作菜,绩麻、養猪,经常为了省钱,点一根灯芯帮人家纳鞋底到深夜补贴家用,自己也好有点零用钱,买个发夹花粉什么的。等我长大了一点的时候她就带着我赶集卖综子、饭团。后来我上学去了,她便用手工帮人家做衣服養家糊口。我们小的时候从没新衣服穿,全靠妈妈拼拼凑凑,缝缝补补、补钉叠补钉。卖粽子的时候,上午卖,下午包,晚上煮,半夜起来翻动,早上四五点又得起来赶集抢摊位,终日连轴转,十分辛苦。她渴望自已的女儿不要重蹈覆辙,一再告诫我,要勤备读书,争取经济独立,不要在男人的口里讨饭吃。不能做寄生虫,有依赖心。只有经济独立了,其他才能独立。独立了才能有自由,否则是谈不上自由的。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,世代相传,我又用这些真理告诫我的儿女,她们才得以大学毕业,研究生毕业,漂洋过海,走她们自己的路,做她们想做的事。妈妈虽不懂什么妇女解放,但现实却是最好的老师。
解放初期打预防针,医生问母亲是否有孕在身,她说没有,就打了预防针,打预防针后就流产了。实际上她知道自已有孕在身,只不想要而说没有。我当时虽然小,也知道她有,但我不敢说,怕她指责我多嘴多舌。流产后的第二天镇里搞义务劳动,婆婆年纪大了,我年纪太小,她就自己去了,而且处处抢重活干,就这样落下了子宫下垂的病根。三年困难时, 她的病严重复发,子宫全部脱落体外,她仍坚持锄园作菜,搞公共卫生,料理家务,服侍卧床不起的婆婆。我们大屋里住着七家人,家家都鸡、鸭、鹅成群,中间的天井雨水多的时候,会满出来, 妈妈常常在雨中用扫把去扫洗,雨停了,她又用手去把涵洞的淤泥抠出来,这样鹅卵石铺成的天井就图案清淅了。
母亲用手工为别人做衣服都是收不到钱的,不单是收不到钱还要贴线,亲戚们劝她:“你这何苦呢!”母亲说:“乡里乡亲,就算帮忙吧,能帮一点是一点,歇着也是歇着了。”
母亲节俭成性,一针一线,一米一水,一寸布,一张纸、一瓢饮、一箪食、一壶浆、一度电,她都非常珍惜,她说这些都受之天地。我小时候,大屋里,经常有人请裁缝,掉下的碎布不要了,就要我去捡起来拿回家做垫底。她说:“不能浪费,浪费是一种罪过。“母亲的教诲,我永记在心,我若是浪费了,常会惩罚自己。一九九五年,她得了胃癌,她坚持不去治疗,免得浪费国家的钱。
母亲是1997年快八十岁时去世的。母亲远去了,可是她的教诲,她的节俭勤劳,自尊、自爱、自立、自强、豁达大度的精神恩泽了几代人。
母亲对于死亡的态度 :通透,明白,深遂,豁达。她认为:早去早回。